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检验科的故事——站着还是跪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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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5-10-8 15:53:45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  在门诊检验室抽血一直是站着,我已经站了十七年。


      最近领导给抽血的位子上安排了一张凳子,同事刚开始觉得很不舒服,习惯了就觉得坐着抽血也很好,换一次性纸巾,扎止血带,撕开注射器,拿棉签消毒,进针,拔针,卷管,一项项手续仍然能够有条不紊的进行。人生其实就是这样,当一项行为已经成了习惯,就会沿着既定的轨迹走下去并渐渐适应。我也开始习惯了和病人面对面坐着抽血,除非不得已而不得不站起来时。


      当那个病人到来时,我惊诧的心痛了一痛,并且从此不再坐着抽血。


      他是在很多目光的注视下进来的。不能说走进来,而应该说是一步步挪着进来。


      当时我刚从外面回来,很远就看到一个人在检验科门口跪着,旁边的人都露出诧异的神色。我心里一惊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慌慌地跑过去,全然顾不上走廊里的病人看我的目光。及至跑到跟前,才看清楚原来是残疾人,他的小腿被截去半截,属于脚的地方被衣服紧紧地裹着。膝盖上戴着厚厚的一个护膝,是冬天骑摩托车时戴的那种很厚里面一层厚厚的毛的护膝。膝盖跪在地上,停在队伍后面。我跟堵在门口的病人低声说让一下时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目光对视时我心里就痛了一下,好像他的目光是一根针,比我惯常抽血用的针还要尖还要细,不是找血管,而是在心尖一下一下地扎着。而他的眼睛是一种澄澈的纯,澄澈的你看不出里面的沧桑和卑微。


      站到他的对面,我用更轻的话对他说:您坐下吗?这是和别的病人没有说过的话,和别的病人说话时可以简单明了的说:坐或者您坐,一两个字已经完全能够表明我的意思,对他,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他坐,更不知道他如何才能坐到是他身高一半的凳子上。他看出我的犹豫,忙说:不用,我站着就行。说着,伸出胳膊,坦然的看着我。从开始到结束,我一直站着并且用及其敬畏的心来操作。敬畏,是的,只有这个词,才能代表我的心情。


      在等待检验结果的时间里,若不是他爱人主动说起,我根本不想那么残忍的揭开他断腿的伤疤。当一段故事隐藏到时间的深处,我们又怎么忍心捅破创面让伤痛再次上演?伤口的疼痛,经过时间的休整,最终可以愈合,而心底的痛呢,细数过多少朗月稀星才能积淀成波澜不惊的深蓝?


      他妻子用手擦着眼角哽咽着,断断续续地说出事情的经过,他曾经是一名军人,下岗后跑个体生意。原本1米八零的他身体硬朗,健步如飞。为了救一个吓呆在马路上的女孩,他被酒后疯狂的汽车压断了双腿。那是一个雨后的傍晚,一条僻静的小巷,一名军人,他以斜扑的姿势扑向路中央,把双手伸向另一个弱小的生命,支撑他站立的双脚却永远地留在了孤寂的小巷。被碾碎的双腿裹着血液带着体温顺着雨水静静地流淌,浸润着一块块石板,丰富着一片片落叶。


      他在医院里醒来时结论已经尘埃落地:小腿以下粉碎性骨折,已经无法接骨。消沉一段时间后,他又重新站起来,用他的膝盖。他在小巷口租下一个摊位,糖果日杂,日出而作日暮而息。不看别人怜悯的眼神,不管别人嘲讽的目光,他用膝盖一步步书写着此后的人生。我不知道刚刚三十二岁的他是如何承受生命里如此沉重的打击的。从一米八零到一米三零,从健步如飞到步步挪移,是一个可以丈量的物理数据,可心理从拒绝到接受到不屈之间的历程,该用什么方法可以测量?


      经过时间的磨砺,他腿上的创伤会渐渐愈合,他的事迹也会被人们渐渐遗忘,可他用膝盖曾经走过的条条道路,包括那条小巷,那里的每一颗石子,都还留着他的体温,蕴藏着他的鲜血。


      在她不平静的叙述中,我仔细体味着他的坚强,他对生命的执着,和他生命本色里特有的镇定和从容。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,可她的痛,依然像是扎在心尖的一根刺,轻轻一碰便痛彻肺腑,丝丝渗血。我不由得用一种敬仰的眼神看他,他正站在门口,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前方,那一份平静里有坦然、镇定,还有丝丝缕缕的平和与豁达。他的面容流露着坚毅,眼神投射着温和,他就像一棵不惧风雨的树,把挺拔的身姿站成永恒。


      他把自己的跪着说成站着。我知道,这是一种姿态,一种和众人平等的姿态,一种不自卑不怯懦的姿态。也许他比我们低一些,但是他始终是站着的。


      从此,面对每一个来抽血的病人,我再也没有坐下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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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6-6-30 20:15:26 | 显示全部楼层
也许他比我们低一些,但他始终是站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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